晚清棋坛风云:众多名家曾在安徽“华山论剑”——省图珍藏《皖游弈萃》记录下二十八人的五十二局实战棋谱
来源: 安徽日报党媒云 2025-11-21 09:35:42 责编: 王素英

在中国围棋史上,有一本名为《皖游弈萃》的棋谱,见证了安徽围棋的高光时刻之一。安徽省图书馆收藏有两个版本的《皖游弈萃》:一为清光绪二年(1876)刘文柟芜湖刻本,一为民国三年(1914)上海文瑞楼石印本。

《皖游弈萃》是清代围棋国手周小松客游安徽期间,与众多围棋名家进行交流切磋的实战对局棋谱。如果把棋坛比作武林,那么这本棋谱就相当于一次“华山论剑”的实况录像,各大门派高手切磋武艺的一招一式,都被完整地记录在其中。

《皖游弈萃》时代的围棋规则

顾名思义,《皖游弈萃》是客游安徽棋手的实战棋谱精选集。换句话说,这本棋谱的主角虽不是安徽人,记录的却是发生在安徽的事,而这本棋谱背后的故事里还有一个不得不说的安徽人方濬颐。

《皖游弈萃》的主角是周小松,晚清时期的围棋国手。周小松在游历安徽期间,与围棋名家陈子仙、潘星见、任渭南、李湛源、周星垣、董六泉、李崑瑜、赖秀琛等27人在棋枰上争雄决胜,后来周小松将其中的52局棋谱辑录成书,名为《皖游弈萃》。清同治九年(1870),在安徽当道台(正四品官员)的围棋爱好者刘文柟出资在芜湖刊刻了《皖游弈萃》。

清光绪二年(1876)五月,还在两淮盐运使任上的方濬颐收到孙毓汶(字莱山,时为侍讲学士)询求《皖游弈萃》的来信。方濬颐当时对此书出版一事不甚了解,于是询问周小松。周小松说,这本书是安徽的刘文柟道台刊刻的,雕版也存放在刘文柟家。方濬颐转而向刘文柟求书,刘文柟随即邀请方濬颐为此书撰写序言,然后将刻有序言的《皖游弈萃》付印。

安徽省图书馆工作人员周亚寒介绍,该馆现藏有两个版本的《皖游弈萃》:一为清光绪二年(1876)刘文柟芜湖刻本,开本比A4纸还要大不少,版面匀净,字体疏朗;一为民国三年(1914)上海文瑞楼石印本,以光绪刻本为底本影印,尺幅缩小了一半多。

张荣正是安徽省围棋界首位业余七段棋手,曾多次代表安徽队参加国家级比赛并取得优异成绩。他介绍,《皖游弈萃》时代的围棋规则是座子制,与当代围棋差别较大。在座子制规则下,因为先行方没有贴目压力,相对来说更愿意把局面打散,平稳过渡。后行方因此不得不主动挑起战斗,使每一盘棋向着极度复杂的方向前进。所以包括《皖游弈萃》在内,我们看到的古棋谱往往都是通盘惨烈的战斗。在这种规则下,也锻炼出古棋手们强大的计算力,可以说丝毫不弱于当代棋手。

张荣正还表示,在AI时代之前,新的围棋理论层出不穷,棋坛高手的风格也百花争鸣,但进入AI时代后,AI凭着人类望尘莫及的计算能力,给出了棋盘上的“最优解”,从而在竞技角度被棋手追捧。而《皖游弈萃》等古棋谱由于采用的围棋规则与现今不同,虽然在竞技学习方面难以提供参考,但是它们从文化的角度展示了中国传统围棋的魅力及其规则继承与演变的历史过程,也从竞技的角度反证了当代围棋规则更加公平合理。

周小松的“极其好战”型棋风

提到《皖游弈萃》,必然要提到周小松。周小松,名鼎,以字行,江苏扬州人。当时与周小松齐名的是浙江海宁国手陈子仙,两人合称“陈周”。

周小松生在水路重镇、清代的围棋中心扬州,从小就耳濡目染,少年时在当地已经小有棋名。21岁时,与老国手李湛源过招。首次下棋,李湛源授二子,然而下到中盘时,李湛源的棋已经呈现败势。他只好推开棋盘,站起来对周小松说:“你的棋已算到七路,步入了大成阶段。只可分先对局,怎么能饶子呢!”李湛源作为国手说出这番话,等于公开承认周小松计算棋路精确深远,已可与自己分庭抗礼,棋艺达到了国手水平。

周小松从此一战成名,成为棋坛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各方争相聘请,因此与安徽结缘。

安徽巡抚英翰慕名邀请周小松至其衙署,以上宾之礼相待,请他为范西屏、施襄夏所弈《当湖十局》撰写评解。周小松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小楼上,悉心揣摩了几天后告知英翰:《十局》用意精深,我还有一部分不能完全领会,不能随意评解,自欺欺人。周小松这种“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严谨态度,让英翰觉得这位少年棋手谦虚诚恳,对其高度赞许。

安徽还有一位道台叫刘文柟,也酷爱下棋且热情好客,经常邀请一些围棋高手在家对弈。

周小松与陈子仙当时都受英翰邀请客游安徽,经常在英翰和刘文柟家中下棋。《皖游弈萃》记载了这段时期两人的对局16局,从中能大致窥探古棋手的风采。

在研究了“晚清双璧”周小松与陈子仙的对局后,张荣正表示,陈周两人的棋风都属于极其好战的风格,这也是大部分古棋手的风格。相对来说,陈子仙的棋风更加刚猛,计算精确,但是局部处理的细腻程度不如周小松。在大局上,对于方向和价值的掌控,周小松要更游刃有余一些。两个人对于己方优势下的控制能力都不强,或者说都不愿意控制,更倾向于永远选择最强的下法,即使存在风险也在所不惜。

陈周两人在安徽不断上演“决战紫禁之巅”后,于同治九年(1870)分别回老家探亲。之后周小松返回安徽,却等来了陈子仙当年秋天因痢疾不治而死的噩耗。按《餐菊斋棋评》记载,陈子仙去世时还没满五十岁。

据闻陈子仙去世后,周小松与人对弈均为指导多过实战的让子棋,直至光绪十七年(1891)左右逝世。“独孤求败”的同时也反映出清末中国围棋的衰落。

周小松棋名远扬,日本著名八段棋手井上幻庵一直渴望能到中国来和周小松切磋棋艺,但几次都因故未能成行,成为心中遗憾。

《皖游弈萃》的序作者方濬颐

清光绪二年(1876)刻本《皖游弈萃》为什么由方濬颐来作序?一方面因为方濬颐的社会地位和棋艺都较高,另一方面也因为他与该棋谱的主角周小松交往较多。此外,方濬颐是安徽人,由安徽名流为在安徽发生的棋坛盛事作序,更加切题。

方濬颐先生的小像

方濬颐(1815—1889),安徽定远炉桥人。方氏祖辈由休宁迁居定远,到方濬颐这一代,炉桥方氏已成为定远地方大族。方氏家族围棋氛围浓厚,在方濬颐的家族以及姻亲中,每一代都有围棋爱好者,而且不乏具有较高围棋水平者。方濬颐的曾祖就很重视子女的围棋教育,专门聘请安徽围棋名家、庐州人周萃教其叔祖学棋。方濬颐的祖父也喜欢下棋,方濬颐幼年时就经常看到祖父在家打谱练棋,幼小的心灵就播下了围棋种子。

方濬颐正式开始学习围棋是在19岁时,启蒙老师是许明达。许明达来自徽州,明清时的徽州围棋高手频出,技艺水平出众,甚至产生了中国围棋史上的一个重要地域流派——新安派(又称徽派)。许明达当时为方濬颐抄书,闲暇时就教方濬颐兄弟下围棋。在许明达的指导下,方濬颐围棋兴趣日增,棋艺也逐渐提高,形成了不计胜负、不顾死活的行棋风格,被称为“驶棋”,用今天的话说,大概就是下棋就像飙车。

方濬颐的岳父周祖培也喜欢下棋。周祖培是河南商城人,嘉庆二十四年(1819)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在京城为官期间与不少国手交好,如沈介之、秋航、李湛源等,方濬颐也因此沾光。

方濬颐为《皖游弈萃》撰写的序

方濬颐在扬州当两淮盐运使期间,先后结识了围棋名家周小松、徐耀文,棋艺终于大成。在长期的围棋活动中,方濬颐形成了自己的理念,比如 “离谱”与“泥谱”的比较:“离谱以言弈,弈不工;泥谱以言弈,弈愈不工。”他还书写了“飞蛾殉棋”这样一个围棋典故。《梦园丛说·内篇》卷六记载:“今年六月,暑甚,夜则就仪董轩檐下弈,燃两琉璃蜡灯,飞蛾突如其来,驱之去,复振翼而至,绕灯不肯散,卒。然投火中弗能救也。前蛾既死,后蛾踵之。弈者专心致志于方罫之间,方动杀机,手拈死子,不顾有死蛾也。如是数夕,蛾死者夥矣。梦园主人弔之曰:弃暗就明,孰谓如痴就明而死,昏然不知云何。一枰之战,么魔靡有孑遗伤哉,蛾兮,乃来殉棋。”

《皖游弈萃》后的安徽棋坛

与方濬颐同时代的安徽籍的官员中,刘铭传的棋艺很高。《问秋吟社弈评序》记载:“咸同以来,缙绅中最善弈者,莫如孙莱山尚书(即孙毓汶)、刘省三中丞(即刘铭传)”。也就是说孙毓汶、刘铭传是当时官员中围棋水平最高的。孙毓汶是山东济宁人,也就是写信向方濬颐询求《皖游弈萃》的人。刘铭传是安徽合肥西乡人,即今合肥市肥西县人。

省图珍藏的两个版本的《皖游弈萃》,其中一个为缩印版

在方濬颐之后,安徽籍官员中以喜欢下围棋闻名的就属段祺瑞了。段祺瑞号称“六不”总理,即不抽、不喝、不嫖、不赌、不贪、不占,但他也有三个爱好:写诗、打麻将、下围棋,其中尤其喜欢下围棋。当时的人都说,段祺瑞的府中养了半个中国的围棋名手。

在《皖游弈萃》之后,还有一本与安徽有关的实战棋谱《手谈随录》。《手谈随录》的编者李子干(即李国栋)是李鸿章的侄孙,也是清末民国时期的著名棋手。《手谈随录》中的棋手也与《皖游弈萃》中的棋手有延续关系:有的曾受周小松指导,下过让子棋,编辑过陈子仙的棋谱,比如陈子俊;有的是当年棋手的子侄辈,比如丁理民是丁剑侯的侄子。如果说《皖游弈萃》见证了晚清安徽棋坛国手云集的一段高光时刻,那么《手谈随录》就如同一篇续章,让我们看到在清末民国时期,有一批曾经受益于《皖游弈萃》的爱好者为了振兴围棋、融入现代所进行的不懈探索。

围棋高级教练、国家级裁判员、合肥市围棋运动协会名誉会长胡世侠表示,《皖游弈萃》时代的安徽棋坛盛况主要得益于刘文柟,刘文柟酷爱围棋,经常聚集一些围棋高手对弈,在安徽形成了一种围棋氛围,此后安徽围棋亮点不多。

胡世侠介绍,1995年以来,专业的围棋道场盛行,从最早北京的“聂道”“马道”到现在的杭州智力运动学校,选择专攻围棋对于孩子来说相当于跨越一座独木桥,并且对于一般家庭来说经济压力很大,所以安徽的小朋友选择这条路的相对较少。近几年得益于安徽经济的发展,一些有天赋的孩子有更多机会接触到职业围棋体系的教育模式,慢慢开始冒尖,不过收获果实仍然需要时间。胡世侠分析认为,安徽的围棋想要发展,有两点特别关键:一是安徽的整体经济水平再上一个台阶,看看如今的围棋强省江苏、浙江、广东,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二是安徽围棋行业的领导者需要把眼光放长远,不断给孩子们创造锻炼的机会;积极联系各行各业中对围棋事业感兴趣、乐见其成的企业家们共同组织围棋竞赛和交流活动,并且一定要多向小朋友们开放,挖掘人才、培养人才、留住人才。

或许等到安徽围棋的下一个高光时刻,会有一本甚至更多出自本省的国手棋谱载入中国围棋史。(安徽商报 元新闻记者 陈卫华 王素英 通讯员 周亚寒 文/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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