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咧开嘴笑的时候,皱纹会堆成一道道和缓的山丘。尤其是当老家六安来的侄孙们,用带着泥土味的乡音喊他“五老头”“老瘩”的时候,那笑意,便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微微颤抖的嘴角,是真正从心底里漾出来的。他今年八十二了,在五个兄弟里排行最小。我常常想象,时间要是能像电影胶片一样倒回去,会定格在怎样的画面?大概是1958年吧,一个面黄肌瘦的十五岁少年,肚子里像揣着一团火,饿得心慌。他回头望了望炊烟稀落的村庄,咬了咬下唇,把那个叫做“家”的地方暂时留在身后,成了一个独自谋生的流浪者。父亲15岁参加工作,先是在六安拖拉机厂,后来,命运的齿轮又把他带到了淮南。机器的轰鸣,从此成了他人生最雄浑、也最持久的主旋律。就在这钢铁与汗水交织的工厂里,他遇到了我的母亲。两个同样离了根的年轻人,像两株被风吹到一起的草籽,在这片充满油污与希望的工厂土壤里,小心翼翼地扎下根,互相依偎着,开枝散叶,长成了我们这一户小小的、温暖的家。
我的血脉,像一条沉默的河,一半淌着父亲沉默坚韧的脾性,另一半,则荡漾着母亲家族那份宽厚与荣光。我的姥爷是寿县人,年轻时在日本人的煤矿里背过煤,见过最深的黑暗。于是,在一九四八年的年关,当新生的希望像地火一样在神州大地上奔涌时,他紧紧抓住了那束光——他跟着中国共产党干革命,成了离休干部。后来,他在淮南矿机厂当后勤科长。在什么都凭票供应、一家几代人挤一间屋的年代,他手里握着分配住房的权力。母亲说,那权力,在许多人眼里,怕是不亚于一座金光闪闪的矿山。
可他这座“山”,自己从不开采,只把光和热分给别人。我童年的记忆里,常听母亲和舅舅们念叨:姥爷那张掉漆的办公桌上,永远摞着比砖头还厚的困难申请。他总把一个个名字,从纸片上挪到温暖的屋檐下。而他自己那个家呢?上世纪五十年代,全靠他一份工资,养活了足足八口人:姥姥、他自己、五个正能吃的孩子,还有我的老太(我母亲的爷爷)——那位我印象里总坐在门槛上,叼着尺把长的铜烟袋,眯缝着眼晒太阳一直活到92岁的老人。我的姥爷还不忘拉扯自己的兄弟,把两个弟弟从寿县农村带出来,找了工作安顿下生计;他更憋着一股劲,从牙缝里省,供出了两个大学生——我读师范的大舅和上煤校(现在的安徽理工大学)的小舅。姥爷就像老家村口那棵谁也说不清年纪的大槐树,沉默地张开枝叶,把整个家族都拢在自己的荫蔽之下。
这么一棵宽厚的大树,唯独对我的一次严厉,让我刻骨铭心。那时我淘气,溜进他管理的木工房,扳动了电锯开关,刺耳的轰鸣吓得我魂飞魄散。一向和蔼的姥爷那一次脸色铁青,罚我不准吃午饭。我缩在角落,肚里的委屈比饿更难受。后来,是姥姥偷偷把一碗热饭塞到我手里,温暖从碗壁一直流进心里。很多年后,那碗饭的滋味,总是和另一个香气混杂在一起——是冬天清晨,姥姥带我去她打零工的勘探处门卫室,她每天都会把一个芋头埋进取暖炉通红的炭灰里。当那股质朴、绵密、带着烟火气的焦香一丝丝挣脱出来,盈满整个冰冷的小屋时,我就知道,一天里最幸福的时刻降临了。那种简单的、笃定的满足感,后来似乎再难寻觅。记得有次炉火太旺,芋头外皮焦黑,露出金黄的肉,姥姥用围裙擦了擦递给我,笑着说:“这叫‘烤过火才有味道’。”这句话,后来我总在遇到挫折时想起。这两种味道,一饭一芋,一慈一严,交织成了我童年最坚实、最温暖的底色。
现在想来,我的童年是幸福的,是在一个巨大的、自给自足的“工厂小社会”里度过的,那是属于我们这代工厂子弟独有的、幸福的“王国”。父母是双职工,早出晚归,他们的爱,化作了工作服上洗不掉的机油味,和餐桌上偶尔出现的、托人从淮南奶牛场买来的“麦乳精”。有段时间,我被寄养在六安奶奶家和淮南蔡家岗的姥姥家。对奶奶的记忆,像隔着一层被水汽氤氲的毛玻璃,只知道她每天会花两分钱,为我买两块饼干,那已是她能给我的、最奢侈的生活了。姥姥的爱则更为具体可触,除了那个烤芋头,还有小姨带我去的那些地方:谢三村热闹的巷弄,那栋奇特的“三角楼”的单身宿舍、矿机厂的电影院。那时觉得,日子就会像厂区那根最高的铸造车间烟囱,永远笔直地矗立着,喷吐着安稳的烟柱。我和弟弟在工厂大院里慢慢长大,然后顺理成章地“接班”,进了父辈的工厂,穿上和父辈一样的工装,以为人生画卷就会这样一板一眼地铺陈下去。
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和本世纪初,时代的洪流席卷而来。国企改制,那个我们以为坚不可摧的生活方式,像阳光下的冰雕,开始无声地消融、崩塌。我仿佛一片离开枝头的叶子,历经外企,民企,几经奔波辗转,最终在合肥扎根。而我的弟弟一直在淮南,他在商海的波涛里起伏打拼。这些年守在父母身边,承担了许多应该由我这个长子照顾父母的重担。对他的感激,我很少说出口,但心里清楚,弟弟那份扎根的坚守,比我这份漂泊的牵挂,要沉得多。
不知是从四十岁的哪一天开始,我身体里某些坚硬的东西,仿佛被岁月悄悄泡软了。父母电话里那句惯常的“这周回家吃饭吗?”,以前或许只是家常问候,现在听来,字字都像一根温柔的线,牵动着我的心肺。我开始推掉那些可有可无的应酬,愿意穿越城市与田野,只为了回家吃一顿饭。饭桌上,听父亲第无数遍讲他15岁离家时的见闻,讲他年轻时工厂里的“大会战”;看母亲在厨房里,动作已有些迟缓,却依然固执地要为我炒儿时最爱吃的菜。从前回家,我像个客人;如今回家,我抢着扫地、洗碗、擦桌子,恨不得把过去那些缺席的时光,都揉进这忙碌里补偿回来。妻子打趣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以前可没见你这么勤快。”我说:“是呀,不一样了。怕了,怕来不及,怕留下填不上的遗憾。”
这份“怕”,在岳父岳母于疫情期间相继离世后,变得格外尖锐。岳父一直说想去我在山里的房子看看,却终究没能成行,这成了我心中一个永难愈合的缺口。“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七个字,古人写得轻巧,唯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每个字都像一块巨石,压得人半夜惊醒,胸口发闷。也许正是为了对抗这种无力感,从2005年左右开始,我像个笃定的计划家,每年带着父母、岳父母和孩子们旅行。山川湖海,不只是风景,是途中紧紧相随的身影,是搀扶时交握的手,是歇脚时分享的一壶水。更是我们亲情流淌的河床。相机拍下的,不仅是笑脸,既是一个家族在时间洪流中紧紧依偎的航标,更是一个家族在无情时光中,努力彼此靠近、彼此温暖的证明。
为了让这依偎有更实在的落点,几年前,我和几位挚友在石台大山深处,寻得几处老房子。我们一点点改造它,添上标间、茶室,围起小院,种下桂花、板栗和几棵果树。最初的念头朴素至极:给父母寻一个清净的养生之地,也给自己预存一个退休后的归处。父母来时,闲不住。父亲用粗糙的手,为我扎竹门、编围栏;母亲给菜地浇水,念叨着哪棵南瓜长势好。他们上山采茶,挖回沾着泥土的春笋。我们围着露台上的土灶包饺子,火光映着他们满足的脸。妻子用手机记录下这一切,画面里,天伦之乐像山间的雾,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那些时刻,我忽然懂得了“孝顺”的另一种含义:它并非仅仅是物质的奉养,而是一种共赴青山、同享炊烟的陪伴。是把自己的人生节奏调慢,融入他们的晚年,在给予他们慰藉的同时,我自己的生命,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饱满与安宁,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丰盈。
如今,我也走到了人生的半山腰,回望来路,眺望去程,对于“传承”这两个字有了新的体悟。传承不光是族谱上一个冷冰冰的名字,也不仅是从未谋面的爷爷上世纪50年代当共产党交通员配发的那辆堪比“奥迪A6”的自行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传递消息时的那份忠诚与使命,或二伯父刚解放时因有文化被推举为乡长,配发的那把手枪所象征的荣光。它是我姥爷在权力面前的清贫自守,是我父亲十五岁离家时的孤勇,是我奶奶那两块珍贵的饼干,是我姥姥那个烤得焦香的芋头。它是我弟弟在故乡替兄尽孝的担当,是我儿子在上海打拼时偶尔发来的问候,也是我和妻子在合肥、淮南、上海三地之间穿梭的、甜蜜的疲惫。
生命就是一个温暖的循环。我们曾经是站在父母身后的孩子,如今,我们成了挡在孩子身前的父母,也成了搀扶着父母前行的“大人”。一代人缓缓老去,把生命和故事,像接力棒一样,稳稳地递到下一代手中。这接力里,有奋斗的艰辛,有离散的苦涩,但更多的,是围炉的暖意、团圆的欢笑和无声的陪伴。在记忆里闪烁发光的,永远是那些画面:除夕夜,姥姥家两张拼起来的桌子,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是山间老屋前,全家福照片里,每一张都被阳光和笑意填满的脸。
每月从合肥回淮南的那条路,我已走得无比熟稔。车窗外风景流转,如同我家族的故事,平淡、琐碎,却生生不息。我不再追问生活的终极意义是什么。意义就藏在母亲端上桌的那碗热汤里,藏在父亲看到孙辈照片时的笑容里,藏在我为父母清洗油烟机时的那份心安里,也藏在山里老屋那扇吱呀作响的竹门之后。
我把这些生活的“哭”与“笑”都说出来,不是炫耀,亦非感伤,而是一种确认,一种洒脱的确认。确认我们如此平凡,又如此幸运;确认在浩荡的时间面前,我们用亲情铸就的舟楫,足以载着我们,笑对风雨,温暖前行。这,或许就是时间馈赠给我们最厚重的礼物。(陈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