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冬,淮南的风里带着寒意,却吹不散一场重逢带来的温暖。我从合肥赶回,参加老同事女儿的婚礼。推开门的刹那,时光仿佛倒流——那些熟悉又染了风霜的面孔,那些久违却未曾生疏的呼唤,将二十一年的距离轻轻抹去。这不止是一场喜宴,更是一场我们与青春的穿越重逢。
席间的老领导,鬓发已白,眉宇间却依稀可见昔日的坚毅;当年的伙伴,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生活的故事,聊起孙辈时,笑容温柔了整个厅堂。当“九三九三厂”“东风机床厂”这些名字被唤起,当幼儿园的滑梯、子弟学校的铃声、食堂的饭菜香又一次在记忆中被翻炒,我们仿佛仍是那群在红砖墙边追逐的少年,是机床旁挥汗如雨、眼神明亮的青年。你是铆焊车间的,我是大金工车间的……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工种与岁月,只因我们生命里,都曾深深镌刻着同一个名字——淮南机床厂。
这个名字,是一段刻骨铭心的集体记忆。从1959年“淮南通用机械厂”的成立,到1965年“国营九三九三厂”在国防军工史上写下荣光,再到“东风机床厂”“淮南机床厂”“淮南华联机械总公司”的变迁与改制,这座工厂的脉搏,曾与一个时代的呼吸同频。原来,我们父兄那沾满油污的双手、我们那看似寻常的大院生活,曾如此紧密地连接着国家的筋骨。那种“献了青春献终身”的朴素信仰,不曾张扬,却如烧制红砖的泥土,沉默而坚韧地“砌”入了我们的生命。
我们共同的家,是那座充满烟火气的职工大院生活区。三千多人的生活在此展开画卷:孩子的嬉闹声与学校的读书声交织,医院的温情、电影院的光影、浴池的水汽、图书馆的墨香,还有食堂那永远诱人的气息,构成了我们全部的青春底色。生活虽不富裕,但人心是滚烫的,邻里亲如一家,困难时总有援手。我从出生于此,直到二十七岁成家时才离开,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生命最初的年轮。
本世纪初的国企改制如一场大风,吹散了朝夕相处的我们。自2004年起,1600名职工如蒲公英般飘向四方,有人远走他乡,有人留守创业,热闹的大院渐渐沉寂。老房子变了主人,熟悉的面孔日渐稀疏,工厂也在时代的浪潮中完成了它的使命,最终归于宁静。我离开老厂区已十五年,离开生活区更近三十年,但机床的轰鸣、同事的笑语,依然时常在梦中响起,心潮澎湃。
因此,这场婚礼是何其珍贵的馈赠。它让我们这些散落的星,借着喜庆的光,重新找到了彼此。许多的老领导、老同事、老伙计欢聚一堂,我们互相端详着岁月,分享着这些年的生活片段,叮嘱着彼此健康。那些共同的记忆——“大战100天”的日夜、篮球赛场上的呐喊、联欢会上的合唱——在酒杯轻碰声中复活。我们笑着,叹着,仿佛一瞬间,白发转青,又回到了那座充满钢铁气息与纯真理想的红色家园。
我今年五十六岁了。从2004年算起,我们离开“通机”,已整整二十一个春秋。二十一年,足以让一个时代改换容颜。我们的“通机”不在了,我们也老了。我忽然明白:那个时代并未终结,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它存在于我们彼此关切的叮嘱里,存在于对视时无言的默契里,存在于我们教导后代“踏实肯干”的家风里,更存在于我们这代人骨子里那份面对生活永不屈服的韧劲里。
时代如大河奔涌,曾承载我们青春的“通机”,如同河床上的一座旧码头,完成了历史使命,渐渐隐入背景。我们这些曾在此停泊的船只,早已散入五湖四海,各有航程。但码头虽旧,基石永固;船舶虽散,航道相连。那红砖墙里煅烧过的激情,那机床旁磨砺出的坚韧,那大院里孕育出的温情,始终是我们灵魂深处最稳的压舱石。
酒席散了,灯火阑珊。我独自绕道,回到了老厂区转一圈看看。身后,是沉睡的旧厂与温暖的回忆;前方,是璀璨的万家灯火。心中,是一片澄澈的温暖。我们怀念“通机”,并非想要回到过去,而是为了确认自己从怎样一片热土中走来,确认我们身上始终携带着一种永不生锈的精神烙印。这烙印,恰恰是支撑我们走向任何远方的、最深沉的力量。
如今见面,看见大家脸上的笑容,听到彼此生活的向好,便知道这二十多年的奔波与坚守,都有了回响。我们这代“通机人”的下一代、下下一代,已成长为社会的中流砥柱。红砖瓦房会斑驳,但那份不屈的精神不会褪色;岁月会流逝,但奋斗的初心永远鲜活。
人生匆匆,当年参加同事婚礼的场景恍如昨日,而今已是他的女儿喜结连理。老领导年逾古稀,我们也年近花甲,但那份眷恋、那份情谊、那份对青春的怀想,从未随岁月减损。这场婚礼,是重逢的序曲,是岁月的馈赠,更是对我们共同来路的一次深情致敬。
或许,一座城市的厚度,不仅在于林立的高楼,更在于这些深藏于时光里的老厂故事,在于这些历经沧桑却依然温热的人情。我们这些“通机人”,无论身在何方,都不会忘记淮南机床厂的培养,不会忘记“九三九三厂”的荣光,不会忘记红砖瓦房里的温暖,不会忘记那段用汗水与理想照亮的日子。
愿我们带着这份初心与情谊,在往后的岁月里彼此珍重,平安顺遂。愿这份跨越多年的牵挂,成为心中永恒的光亮。愿淮南机床厂传承下来的奋斗品格,在时间的河流中,永远熠熠生辉。(陈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