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潜修府志 千载共证辉煌——省图珍藏《[道光]徽州府志》见证古代徽州先民的生存智慧
来源: 陶妍妍 王素英 周亚寒 2026-07-31 10:02:23 责编: 小七 郑茹 王素英

为积极响应国家古籍保护中心关于开展“山川毓秀 故纸含情——2026年中华传统晒书活动”的号召,安徽省图书馆特在本期“典籍中的安徽”推出《[道光]徽州府志》。这是一部充满了艺术美感的徽州古代府志,也是一部“等了百年”才修成的书。

北宋宣和三年(1121)徽州正式得名。明清时辖歙县、休宁、婺源、祁门、绩溪、黟县六县。徽州方志古已有之。明弘治十五年(1502),彭泽以《[洪武]新安府志》为参考,重修府志,它是第一部以“徽州”命名的府志。而《[道光]徽州府志》是古代徽州府的最后一部府志,也是古代徽州方志的总结之作。

是书刊刻于清道光七年(1827),马步蟾修,夏銮等纂。卷首为凡例、图37幅,正文十六卷分舆地、营建、食货、武备、职官、选举、人物、艺文、杂记九门。其中艺文一门中记录了从唐代至清道光年间徽州人的著作3900多种。

两部地方志,相隔了一百多年

府志是古代地方志的一种。据《中国地方志联合目录》记载,全国公共、科研、大专院校图书馆、博物馆等收藏1949年以前编纂的方志约八千余种,随着古籍普查深入,现存的方志数量约在一万种左右。

省图珍藏的《徽州府志》

安徽大学徽学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刘猛介绍,自《[康熙]徽州府志》修成后,约八十余年,徽州的府志都未能再次兴修。

嘉庆十七年(1812)四月,龚丽正莅任徽州知府。次年六月,倡修府志,开局问政书院,其子龚自珍也参与其中。后来龚丽正调任,志局解散。道光元年(1821)、三年,程怀璟、麟庆先后莅任,也都曾倡修过府志,但均因迁调不果。

直到道光四年八月,马步蟾任徽州知府。此时正值《安徽通志》纂修之期,马步蟾遂开局纂修府志。至道光七年,《徽州府志》终于完成并刊刻成书。

修一部府志为什么这么难?

地方主官“守土修志”是清代的通例,一般,府、州、县一把手(知府、知州、知县)为志书主修,掌统筹经费、开设志局、审定全书等工作,本地的文人负责分纂。若一把手调任,或经费难以为继,修志工作便会停滞不前。

《[康熙]徽州府志》成书于1699年,至此时已相隔百余年,人事、赋税、水利、徽商、宗族等史料都有大量变化;徽州又是文风、宗族、商业的极盛之地,修志也有着极强的现实需求。也因此,马步蟾到任后,地方士绅、书院士人纷纷恳请续修府志。徽州商业发达、崇文重教,徽商乐于资助修志;同时徽地雕版工匠云集,刻工成本相较北方也更低。

共同努力,两位学者成就一段佳话

一部府志的编纂,历经四任知府,最终在谁的手上完成?

马步蟾,字渔山,浙江会稽(绍兴)人,进士出身,历任翰林院编修、御史。道光四年(1824)调任徽州知府,次年就在府试院开局,至道光七年终于成稿并刊刻。

生态徽州 青绿画卷 何玉 / 摄

在修志这件事上,马步蟾做得格外认真。由他统筹全局,徽州本地饱学儒生分任纂修,避免了修志体例混乱、史实疏漏。他在序中坦陈心迹:“言必准诸古,事必核其实,庶乎得古人补阙拾遗之旨。”并在《凡例》中明确规定:“每门所引书籍必注明出自某人某书,见非杜撰。旧志不注出处,易起后人疑义,今每门每条一一注明。”这种对出处的较真,近乎具备了现代学术规范的意识。

夏銮,字德音,号朗斋,安徽当涂人。清嘉庆元年(1796),因“文行俱优”被安徽学政作为“优贡生”荐入京师国子监。嘉庆四年,考取八旗教习,期满因业绩优秀被选用为知县。但他志不在此,执意请求改任教职,终获批准。嘉庆九年及道光元年,夏銮两度来徽州担任府学训导,在尽心教诲学子、奖励拔擢人才的同时,努力推进重修学宫,兴复紫阳书院,并积极襄纂府志。

“《[道光]徽州府志》是徽州府最后一部府志,也是总结之作。记载的内容在前志基础上更加丰富,考证精详。”刘猛说,梁启超曾将其收入《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称其“斐然可列著作之林”。

两位学者在徽州任职之时,协力完成一件“前人屡起屡废”的事,除职责所在外,或许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动力——那是读书人“为往圣继绝学”的隐秘冲动,是在一方山水间留下自己精神印记的渴望。

在此之后,徽州再未修过府统志。这部方志也成了古徽州的绝响。

三十七幅舆图,万山丛中的“导航图”

这部志书最引人注目的,是卷首的三十七幅舆图。其中,“徽州府山阜水源总图”沿袭旧志,将六县地界以黑线标注,合为府图,分为县图;水系“以府境北条西港、南条南港二水下流浙江为纲,以各邑入西港、南港所受之水为目,其西北入宁国、鄱阳诸水则为别源”;山岭、巡司标注在水系流经相应位置,一目了然。

徽州府山阜水源总图

刘猛说,历代方志所载的舆图,是中国史学“左图右史”传统学术的延续,亦是地方官员地方治理的重要参考。地方长官到任之后,往往要参考方志,了解其地之山川险阻、人烟疏密、村镇大小、桥梁修废,“某处当防盗贼,某处当防水潦,某地为冲腴,某方为僻瘠,按志循来,了如指掌”。

这三十七幅舆图,虽延续自旧志,但其本质上是一张徽州的“导航图”。舆图之外,志书中的文字同样精到——形容徽州“四面阻山,二水据上游,滩高濑峻,舟巉巉从石齿中行”。又引前人语:“自睦至歙皆鸟道萦纡,两旁峭壁,仅通单车。”新安江、阊江上舟楫往来,是徽州货物外运的主要通道,但“三百六十滩,新安在天上”,阊江也有“九九八十一滩”之说,枯水季节,指望不上水道时,古徽州人便靠着穿村过寨、跨山越岭的悠长步道。“徽州府山阜水源总图”中那些标注山脉水系位置走势的文字与线条,正是徽州古道的来路,它们或沿山而建,或缘水而行,因常与兽蹄鸟迹相交,古时便有“鸟道”之称。

水系的尽头,是路的起点。徽骆驼就是这样,在万山丛中找到一点缝隙,再一步一步,让足迹遍布大山之外的世界。

鸟道萦纡,石板上的生存与出走

我们今天所说的“徽州古道”,并非特指某一条道路,而是徽州地区山岳之间众多古道的统称。

它们大多起源于民间樵道,后逐渐铺石“硬化”,最终形成以古徽州府治歙县为中心,通往杭州、严州、安庆、池州、宁国、饶州、开化等府县,形成“九龙出海”的格局。

据黄山市地方志办统计,现存古道约数百条之多,其中,保存较完整的有五十多条,总长度约四百四十二公里,以明清时期道路为主。

这些古道大体分为鸟道、一般古道、驿道三类。鸟道指翻山越岭的羊肠小道;一般古道指通往山外的石板山路;驿道则是唐代官邮发达时的一种邮路,又叫官道。

比较有意思的是,徽州古道大多靠近河流水系,沿水的走向分布。这说明徽州先民在万山丛中寻找通道时,是懂水的——他们沿着水的走向,在山的褶皱里,找到了最合适的缝隙。

歙县许村镇茶坦村箬岭古道大关洞

徽州府际古道中,通往浙江的最多,共十六条,其中十一条古道的目的地为杭州;通往江西的有十条,目的地以景德镇、浮梁、德兴为主;通往池州的有十二条。这反映了杭州对徽州地区的吸引力最大,饶州和池州次之。徽州人利用水陆交通实现货物的不断流通,将本地所产的茶叶、林木等特产运出实现商品贸易,又将生活用品等带入徽州本地。

徽商繁盛之时,北京、南京、扬州、汉口、苏州、杭州、广州等地均有徽商的网络枢纽和基点。这些财富,正是吃苦耐劳的徽州人经由山道一担一担挑出去的。而古道的修建,本身也是一部民间社会经济史。明万历年间,绩溪旺川人曹世科捐资铺设杨桃岭古道;清乾隆五十一年(1786),黟县孙洪维独资修建西武岭古道;道光十七年(1837),歙县富商胡祖耗费白银五千余两修建昱岭关关桥。更有徽商遗孀将手中的银子铺成一条长长的路,为亡夫点亮一盏回家的灯——明万历年间,祁门孀妇郑氏捐银修辟大洪岭古道;吊石岭古道以及浙岭古道北坡的“寡妇岭”路段,相传也是徽商遗孀捐资修建。这些数字背后,都是徽州人“集腋成裘”的集体意志。

鱼灯已经成为徽州文化的代表元素 吴建平 / 摄

古道上的风景,是山水共同写就的。大洪岭上在春天能看到漫山遍野的映山红;榉根关古道上有“七彩玉谷”瀑布群;右龙岭古道上不乏千年红豆杉与香榧;浙岭古道上,虹关村的千年古樟树冠盖数亩,有“江南第一樟”之称……这些藏在深山人未知的绝美风景,也成了今天文旅开发的宝贵资源。

从古籍到现实,一起来徽州“古道行”

2026年,安徽文旅正式启动重点文旅品牌活动“古道行”文化探访之旅,旨在通过统一标识将分散的古道资源串联,激活沉睡的历史遗存,推动文化传承与乡村振兴协同发展。

据悉已初步梳理出古道196条,首批推出20条精品线路,覆盖9市18县区,后续还将推出40条线路。目前已成功举办歙县箬岭古道、绩溪徽杭古道、休宁徽饶古道三场分站活动,形成了“山、城、村、景、路”产品联动体系,备受户外爱好者青睐。

古籍里的线条,正变成脚下的青石板路。道光志中的三十七幅舆图,就是两百年前的“古道导航图”。有趣的是,两百年前的知府和今天的文旅规划者在干着同一件事——把徽州山水人文“翻译”成一张可以行走的地图。但行走的意义却已不同。古人走古道是为了生存,是“十三四岁往外一丢”的无奈。今人重走古道,是为了重温徽骆驼坚韧不拔、积极探索的精神。

徽州古道的当代价值,首先在于它是一部“活态的交通史”。刘猛说,如今保存下来的古道,沿途有很多自然景观和文化遗存,合理开发可以促进当地旅游业发展。其次在于它是徽州文化的物化载体。西武岭古道路面的“工”“王”“O”等标识、黄连凹古道的“莲花”图案,是当年修路匠人签下的“质保书”,也是徽州工匠精神的最好诠释。


古道上的茶亭楹联,至今读来深有同感。大洪岭古道茶亭的楹联道尽了徽州人的豁达:“千里路迢迢,如是我来我往,我坐我行,休叹关山难越;一亭风习习,何分谁主谁宾,谁先谁后,大家萍水相逢。”西武岭古道上“万福亭”的楹联更是处世哲学的真实写照:“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吃杯茶去;劳力苦,劳心苦,苦中作乐,拿筒烟来。”这些文字不是摆设点缀,而是徽州人真实的生活哲学。今天走在古道上的年轻人,在“忙里偷闲”的瞬间,或许能读懂先辈们为何能在万山丛中开辟出这样一片天地。

徽州古道更是红色革命的重要见证。吊石岭古道的“饮泉亭”石墙上,留有四幅抗战时期的标语,仍清晰可见;箬岭古道边,一间曾是新四军服装厂的民房里,还留有“人民战争胜利万岁”的大红标语。

徽杭古道、徽饶古道、徽池古道、徽宁古道,这些《[道光]徽州府志》中已有雏形的交通网络,今天正成为跨区域文旅合作的天然纽带。古道所经之处,涧水飞瀑、奇峰怪石、村落民居、古桥古树,无不是亮丽风景。纸上徽州与脚下徽州,在“古道行”中,终于合而为一。(安徽日报报业集团记者 陶妍妍 王素英通讯员 周亚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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