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届中国舞蹈荷花奖民族民间舞评奖中,合肥市歌舞团有限公司参评作品《幕后》,有别于多数作品以本民族舞蹈形式讲述本民族舞蹈故事的路数,将视角转向侧幕一侧——服装箱、器材库、道具架、化妆台,几组道具在台上划分出不同的功能区域,演员穿梭其中,推箱子、挪架子、调试设备,脚步匆忙。这是一个正在准备演出的后台。
作品开场便是锣鼓声,混着金属碰撞和脚步拖曳的杂音。这种声响对熟悉花鼓灯的人来说是亲切的,它属于排练厅,属于村头的临时场子,属于演出即将开始前那种尚未收拾妥当的忙碌。
对于传统花鼓灯而言,“后台”是一个陌生的概念。这门艺术从淮河两岸的泥土里长出来,颍上、凤台、怀远三大发源地撑起了不同的流派,但最初的形态并无二致:农闲时找块平整空地,锣鼓一响,兰花和鼓架子往场子中间一站,唱、跳、说、打,围观的人嗑着瓜子、跟着吆喝,里三层外三层裹成一团。田埂是舞台,日头是灯光,演员和观众之间没有那道叫“侧幕”的分界线。花鼓灯天生是一种露天艺术,无所谓台前,也无所谓幕后。
正因如此,当《幕后》把一群后台人员推到聚光灯下,这个选择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表达。作品中有一个画面令人驻足:舞台被切分成两个并置的空间,一侧是工作人员忙碌的日常,另一侧,兰花与鼓架子的身影在道具的衬托下静静浮现。从侧幕出来的亮相,从记忆深处慢慢显影,他们就立在那里,和后台的忙碌遥遥相望。这一望,隔着几米的台板,隔着一整段花鼓灯走过的路。
《幕后》做了一次有意思的尝试:它借用花鼓灯的身体语汇,讲述花鼓灯人自己的故事。那些弯腰推箱子的动作,隐约脱胎于田间插秧的体态;那些急促的奔走,带着花鼓灯碎步的影子。编导没有用传统的花鼓灯表达形式去演绎一段完整的花鼓灯,而是把花鼓灯的元素化入幕后场景,构成了一个让观众置身其中的全新场域。传统在这里不是被展示的标本,而是作为一种活的身体记忆,渗透在每一个细节中。
但也不得不说,花鼓灯的幕后远不止化妆间和道具架,更深的那一层,是这门艺术从田埂走向舞台的整个过程。2006年,安徽花鼓灯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政策扶持和专业介入同步到来,顶尖艺术院校将花鼓灯的动作语汇提炼成风柳步、登山步,编入教材,教给一代代年轻舞者;老艺人们弓着背,把兰花头饰的扎法、鼓架子伞功的窍门,手把手递给徒弟。这些发生在“幕后”的传承,才是花鼓灯真正活着的原因。而《幕后》所触碰的,正是这一层更隐蔽的空间——不是化妆间里发生了什么,而是一门艺术在传承过程中,那些看不见的托举。
这其实涉及一个更深的问题: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传统民族民间舞在这个时代想要走出去,困难之一在于表现形式的相对单一。花鼓灯从田埂走进剧场,收获的不只是灯光与掌声,也有表现空间上的局限——当它被固定在一个“台前”的位置上,那些和舞蹈长在一起的吹、弹、唱、说,那些裹着泥土味和汗味的野气,便不可避免地在舞台化进程中被损耗。而《幕后》的价值正在于此:它不是去复刻一段花鼓灯,而是用花鼓灯的语言去讲一个关于“幕后”的故事,这在表现形式上迈出了探索的一步。
台前与幕后的区隔一旦形成,就不仅是物理空间上的,更是文化生态上的变化。这道侧幕隔开的,是表演与劳作,是精致与粗粝,是被看见与被遗忘。那些困在幕后的人,手艺托起了台前每一朵兰花的绽放,自己却离那束光始终差着一步。
落幕时我在想,那些没能走上舞台的人,或许正是花鼓灯最深处的底色。他们守在侧幕边的样子,像极了这门艺术今天的处境——站在被看见与被遗忘之间,努力想要往那束光里,再靠近一点……









